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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友人与中国经验”工作坊02|历史迷雾中的白求恩——《不远万里》背后的故事

周敏 · 2019-10-30 · 来源: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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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友人与中国经验”工作坊第二期

 

  

历史迷雾中的白求恩——《不远万里》背后的故事

 

  2019年4月25日,”国际友人与中国经验”工作坊举办第二期研讨活动,邀请加拿大华人作家、滑铁卢大学瑞纳森学院中文教研室主任、孔子学院加方院长李彦教授进行了一场以“历史迷雾中的白求恩”为题的讲座,讲述她的非虚构作品《不远万里》和白求恩的故事,呈现了一个更加真实和丰满的白求恩形象。参与者有李云雷、尤红、章爱先、聂慧梅、刘杰、杨晓莉、张玉、李永利、周安安、杨仪、周敏、树佳丽、任华铮、田淼、马迁、白晨雨、杨佳艺、张慧瑜、沈英子、徐良园、金红阳等。下面是李彦教授讲述的白求恩故事。

  

一、故事的源头:莉莲是谁

 

  1939年11月,在中国度过两年“平生最愉快、最有意义的日子”的白求恩,于河北太行山的小山村牺牲前,“回光返照”般地通过打字机留下了一个思虑周全的遗嘱,把自己的全部所有分给身边的八路军和远在加拿大、美国的友人:两个箱子,给叶部长;十五种器械,给林医生;给小鬼和马夫每人一床毯子,并另送小鬼一双日本皮鞋;照相机给沙飞……“用林赛先生送的那十八美金作寄费”邮寄的箱子里,装的是他要送给加拿大、美国同志及友人的遗物,计有给加拿大共产党总书记蒂姆·布克的皮大衣,美国共产党总书记白劳德的日本指挥刀和中国大砍刀,约翰·艾迪姆斯一床日本毯子,伊尼克·亚当斯一套飞行衣,帕拉西斯特拉一条日本毯子,玛格丽特一枚银戒指,菲利蒲·克拉克两双新草鞋,莉莲一面日本大旗,交给蒂姆·布克的照片、日记、文件和电影胶片等。

  其中,“那面日军大旗留给莉莲”中提到的“莉莲”,所指谁人甚至是否真实存在,一直不为人所知,成为尘封数十年的谜团。

  这也成了我对自己这项研究最为满意的地方——遗嘱中把东西留给美、加战友和朋友的内容没有传开,因此其真实性其实一直在国际上遭受着质疑,而通过确认“莉莲”的身份,从史料上,我推翻了加拿大学界认为白求恩根本没有留遗嘱、是中国人杜撰出来的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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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盛名的背后:毁誉不一

 

  1987年,从中国社会科学院毕业后,我只身赴加拿大留学。当时出国的同班同学十几人,除了我,目的地清一色地是美国。有同学好奇地问我为什么申请去加拿大,我说不出确切的原因,只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或许因为是背诵着《纪念白求恩》长大的吧,“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么一个近乎完人的形象一直深深地吸引着我。

  但是,来到加拿大,我才发现当地人对白求恩与中国人大相径庭的态度:不仅熟知这个名字的年轻人寥寥,而且年长些的、知晓他的教授们也往往以“脾气暴躁”“酗酒成性”“与女人绯闻不断”的流言蜚语去评判,甚至带着鄙夷的语气用“还是个共产党”去定义他——仿佛这是个黑点一样。

  不过,这些负面评价带来的茫然并没有在我心里盘桓太久,经过长时间的调查,我稍微了解了白求恩当时所处的环境。基于此,在繁杂的资料中,可以一见白求恩共产主义信仰的一段话更是给了我莫大的感动。从西班牙战场返回加拿大之后,党组织曾派遣他为西班牙内战募捐,同时却也要求他对自己的党员身份保密,只作为医生进行活动。多场的讲演非常成功,白求恩成功募集到了几万银元,然而,对于他是否是共产党人的质疑也始终没有停歇。在加拿大西部的某次讲演中,当再一次面对听众质疑时,他不想继续隐瞒,脱口而出了这一激愤的陈白:

  “没错,我就是共产党!这是我个人的信仰和选择。假如我现在告诉你,牛奶对儿童的健康是有益的,难道反共人士会因为我是共产党,就说牛奶对儿童的健康有害吗?假如我告诉你,人们需要面包。难道仅仅因为我信奉社会主义乃人类社会最平等、最高尚、最道德的理念,你们因此便拒绝承认人们需要面包吗?”

  这也是我佩服白求恩的一点:他不仅是十分出色的外科专家,还称得上是一位思路清晰、逻辑严谨、文字优美的思想家、作家。用这段精彩绝伦的论述,他驳斥了那些有意污名化共产党的人。

  此外,让人宽慰的是,对白求恩的研究与正名也从来没有停止。在2009年一场白求恩研讨会上,通过多位学者、专家的讲述,我进一步探听到了他的童年轶事、心理成长历程以及对绘画艺术的追求和奉献、在医学领域的发明研究和杰出贡献等等。例如,他曾经专门租一间房子为那些有绘画天分却上不起美术学校的孩子教授油画;从英国拿到医学的博士学位后,他来到了美国的底特律市,发现当地多数的黑人没钱治病,甚至连接生费都难以支付,于是他就在一辆废弃的大卡车里免费接诊、接生……这些事迹,超越了华北抗日战场上救死扶伤的故事,加深了我对这一伟大历史人物的理解和敬仰。

  经历过严困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他酗酒的习惯、所谓的“风流韵事”,从情感上来说,我并不愿意加以指摘。而他的果敢、坦诚、光明磊落,又有多少人能够坚持下来?比起到处可见的投机钻营、世故圆滑、谄媚逢迎、尔虞我诈,这些,恰恰是我们最稀缺的珍贵品质。

  40年代以来,中国出了众多关于白求思的专着,其中大部分是在60年代、70年代出版的,包括故事书、回忆录等等。2015年,我在滑铁卢大学举办了一场纪念抗战胜利75周年的活动,后来有幸在中国的有关部门展览完得到了他们关于白求恩全部书籍的赠授——包括40年代最珍贵的版本。我把这五十多本书珍藏在玻璃展柜里,时不时地展示给来参观的加拿大友人,他们中的不少人都震惊于这些书籍的数量,惊讶于中国人对白求恩的爱戴之深。

类似365bet的网站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外以白求恩为题材的作品可以说是屈指可数。我接触到的最早的是1952出版的《手术刀就是利剑》,第一作者Ted Allan是白求恩在西班牙战场上的战友。这本书根据周而复1944年的文章翻译、撰写而出,经久畅销、影响广泛,作者获利颇丰,却也因为长期霸占白求恩的书信日记、并借此盈利受到指责,包括92年的纪录片《一个英雄的成长》也是制片人向他支付了大笔钱购买到版权才能够开拍。直到1995年,Ted Allan去世,他掌握的全部资料终于得以解禁,被放入多伦多大学图书馆。1988出版的获奖着作《激情政治:白求恩的写作及绘画》着重再现白求恩的心路历程,作者拉瑞·汉纳特教授搜集了大量材料,尤其将白求恩来到中国后的内心世界呈现得感人至深。还有两部作品,《不死鸟——白求恩的一生》和《共产党人的女儿》尽管艺术技巧高超,可读性颇强,但其中不乏多处失实、虚构的成分,我个人并不推崇。譬如,书里有这么一处情节:在前来中国的船上,白求恩因为担心旅费被酗酒的帕尔森医生挥霍一空,偷了对方的钱包,我向作者查证后确认了此事纯系杜撰,但一些不明所以的人却竟然以此为论据,污蔑白求恩是个窃贼,实在教人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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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英雄的诞生:洗尽铅华

 

  无须辩驳,白求恩并非天生的圣徒。在奔赴西班牙战场前,他曾是蒙特利尔一所大医院里薪酬最高的医生,也曾沉浸于纸醉金迷的、浮华奢靡的生活:置买最好的服装,品尝高档的美酒,拥有无数的书籍,出入艺术家的圈子。直到有一天,他接触到社会的底层,看到无钱医病的穷人只能等死的悲惨状况,オ真切地看到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从而转变为共产党人。赎罪,我想是他来华时所怀抱的初衷之一;而这种赎罪的心理,来自他的宗教信仰,也来自他的共产主义信仰。

  在贫瘠闭塞的华北农村,吃着粗食,穿着布鞋,他在给朋友的信里真实写下了根据地条件的艰苦和自己的不适应,表达了对“咖啡、烤得半熟的牛肉、苹果馅饼、还有冰淇淋”以及阅读书籍、欣赏音乐、跳舞、喝酒、看画展,甚至“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柔软的床上”的怀念。我对师姐熊蕾、一位中共老前辈女儿的说法十分认同——“白求恩绝非完美无瑕,恰恰是中国革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军队、还有中国的老百姓教育和影响了他,最终成就了一个英雄人物的形象。”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能让毛主席动笔“纪念”、万人参加迁葬、无数中国人铭记,白求恩的魅力和不朽,除了生命的牺牲,还在于点点滴滴的细小事迹。八路军的津贴,从战士到团级以上的干部,每月一元到五元,中央特批给白求恩一百元,他却从来没有领取过;司令部配备给他一匹从日军缴获的枣红马,但他舍不得骑,多用来驮运医疗器械;炊事员见白大夫操劳过度,越来越痩,悄悄杀了一只鸡煮了汤给他补养,他却把鸡汤端到病房里,一口一口轮流喂到了病床上的伤员口中。

  在工作上,白求恩不仅身心竭力投入——几个月的时间里,培养了一批合格的医护人员,行程千余里,手术数百台,建立手术室和包扎所十余处;还以令人钦佩的脑力进行了众多创新:带领医疗队员以破庙、砖窑作手术室,以担架、门板当病床,发明了携带方便、操作简单、应用广泛的“卢沟桥药驮子”——转移时放在驴背上,两边装药品和医疗器材,放下来,两个驮子上加放一个担架就是病床,制定了直接输血法、13步消毒法……

  能够听到彼时他的真实心声,真切地感受这个教科书里符号般的人物带来的感动,我们是幸运的:“我没有钱,也不需要钱。我无比幸运,因为能够与那些真正把共产主义作为生活准则、而不仅仅是奢谈和空想的人们为伍,并肩奋斗。”“在中国人这里,我找到了真正的战友,他们属于人类最高尚的那一类。他们目睹过残酷,但他们懂得温柔。他们品尝过艰辛,却懂得如何微笑。他们忍受过巨大的磨难,却拥有坚韧、乐观、智慧与安详。我逐渐地爱上了他们。而且我知道,他们也同样爱着我。”依然是写往故乡的信,他这样写道。

  生命的最后,白求恩在太行山摩天岭连续手术69小时,救治了115个伤员。在由于没有胶皮手套以致割破手指、感染引发败血症后,不愿接受身为外科医生却无法再做手术的他拒绝了截肢保命的建议。

  他是抱着或许会客死异乡的决心来中国的。在向美、加共产党请缨后,从美国纽约离开时,他向组织写信道:“我仅有一个条件,假如我回不来了,你们必须让世人知晓,诺尔曼・白求恩是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牺牲的。”

  一个特别触动我的巧合是,白求恩离开人世的十一月十二日凌晨,恰恰是西半球的十一月十一日——英联邦国家的“国殇日”。每年的这个时候,红枫遍野,黄叶飘落,目睹着成千上万的加拿大人民佩戴着罂粟花,举国哀悼的情形,我的脑中浮现的,是躺在太行山小屋土炕上那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白求恩。

  所幸,多方的努力没有白费,白求恩也终于逐渐为故国的人们所知。根据CBC(加拿大最着名的新闻机构)2004年组织的一份加拿大全国范围内的投票统计,在评选出的100位最伟大的加拿大人中,白求恩名列26位;2015年夏,多伦多闹市街头出现了第一座白求恩塑像,再现了骨瘦如柴的他穿着草鞋在太行山区救死扶伤的英雄形象。

  在《红浮萍》《羊群》《雪百合》几部作品里,我描写了自己在加拿大围绕着白求恩的见闻与感受,以及对共产主义理想和基督教信仰间相似性的思考。实际上,共产主义理论的源泉之一,就是建立于基督教信仰上16世纪欧洲曼侬人的公社制度;关于早起基督教的共产形态,恩格斯的作品里也曾提及。除此之外,共产主义与基督教信仰间的相通性,还尤为明显地体现在中加两国的关系上:加拿大前总理特鲁多信奉社会主义,在英国伦敦经济学院读书期间写过一篇未完成的博士论文,对马克思主义和基督教的相似性作了探索,其1970年访华也促使了加拿大成为二个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的西方国家;六十年代,一批出生在中国的基督教传教士的后代看到自己毕生追求的社会平等理念在新中国得以实现,也同样作出努力促成了两国建交。而这两种信仰,在白求恩的身上,完成了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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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谜底的揭晓:迷雾散去

 

  2013年夏天,通过“白求恩精神研究会”,我得知了刚刚发现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毛泽东与白求恩合影的消息。人们都知道,白求恩曾经去过延安,并和毛泽东见过面。但因没有留下过任何照片,毛泽东究竟何时接见过白求恩、一共见过几次,成了无法确认之谜。被掩盖了七十多年的真相,却由于一张偶然发现的照片,得到了证实。研究会的马总编给我拿来了照片的复印件,那是张年代颜色泛黄的黑白照:白求恩和毛泽东侧身并排坐在一个光线幽暗的场所里,看来像是在延安的大礼堂里听报告或观摩文艺演出。

  为什么这张具有历史意义的绝照时隔这么久才见天日呢?

  照片的拥有者,是一位叫比尔・史密斯的老人。他居住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伦敦市,长期以来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甚少在公众场所抛头露面,出于对中国怀有的深厚感情,他和一个中国移民相识交往,并向对方展示了自己收多年的珍贵文物。

  据了解,白求恩大夫在中国期间,曾给比尔・史密斯的母亲写过多封信件,介绍八路军抗日情况和他的工作感受。这张照片,是白求恩送给他母亲莉莲的许多照片中的一张。

  历经一年多,我终于联系到了比尔·史密斯先生,也因此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惊喜——“莉莲”,原来就是史密斯先生的母亲!通过多次的采访、拜读老人手中的资料,我不仅挖掘出了比尔在中国传教的祖父母,他的父亲、加拿大左翼知识分子、白求恩的亲密战友爱德华——这个家庭三代人一百多年来与华夏大地之间千丝万缕的不了情;更令人振奋的,是白求恩和莉莲的情谊,以及白求恩寄给莉莲的照片、信件的开云见日——帮助拼贴出白求恩完整人生轨迹、理解他在华心境的珍贵档案。

  2015年,在众人的协助下,史密斯老人把他和母亲莉莲两代人保存了七十多年的珍贵文物捐赠给了“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依照他的心愿,“存放到世界上最宜保存它们的地方”。

  仅存的那封信里,白求恩对他唤作“Darling”的女性吐露道:

  “我准备回国停留几个月。我的工作需要很多钱,但我却什么也得不到。我真不明白,从加拿大和美国筹集来资金的全都去了何方?我在这儿建立的医疗培训学校中,有二百位医生需要培训,每个月都需要至少一千块银元的经费。

  我计划在11月动身,这样,在1940年的二月底就能到家了。因为我要绕道南方,路途遥远。

  我曾给你拍过一封电报,让你不必马上来此地汇合了,而应当留在加拿大等待我。至于我嘛,当然必须留在这里工作。如果你仍然保持着和我一致的想法,那么,明年你可以随我一起,同返中国。

  我是七个月之前收到你最后一封信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收到过来自加拿大或是美国的只言片语了。

  啊,上帝,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极度疲惫,瘦弱不堪,已经精疲力竭了。也许,你不会再喜欢你的老家伙了!”

  在他书写这封信的时侯,岂能预料,恰恰是在两个多月之后,也就是他预计要动身回国,为中国人民抗战募捐的日子,他将要永远告别这个世界,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再也不能回到他朝思暮想的恋人身边了。

  跟随着李彦教授细致而动情的叙述,白求恩瘦削的面容和坚毅的眼神,透过层层迷雾,在我们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李云雷老师对李彦老师的讲座给予高度评价,认为通过李老师的讲述,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加鲜活、更有血有肉的白求恩,也帮助我们了解那个时代的国际主义精神是怎么发展、怎么实践的,对理解20世纪中国革命也很有帮助。

  通过李彦教授的作品,可以看到白求恩资料研究对今天的意义,也使与会成员看到了国际友人研究更多的可能性与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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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讲嘉宾:李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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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要撰写: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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